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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香蕉的疏忽

日期:2023-05-12    文章来源:红云平台    作者:纪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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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

自从父母谢世后,每年清明时,我都要赶回商洛山区的家乡故土祭祖。

每次祭祖,我都会在老人墓前的供桌上,摆上各种表达孝敬心意的祭品,在所供奉敬献的果品中,有一样是年年必不可少的。细心的侄儿侄女问我:“伯父,你咋每回都献贡香蕉?是不是我爷我婆在世时喜欢吃香蕉?”

咋说呢?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这话勾起了我的亲情记忆,也触及了我内心深处的一道殇痛。

说实在话,我到今天也说不清父母生前喜欢吃什么,不喜欢吃什么。因为在我的记忆里,二老一辈子几乎都生活在艰难贫穷中,从我能记事到20世纪70年代后期,家境一直比较艰难。老家本来就属于贫困山区,山大沟深耕地少,又赶上当时的政策环境和自然灾害不断,小山村几乎家家日子都过得比较恓惶。而我们家人口多劳力少,在生产队里“挣”不下多少工分,分的粮食不够吃。为了维持生计和抚养六个孩子长大成人,父母亲含辛茹苦,省吃俭用,节衣缩食,常年四季以苞谷糊汤和五谷杂粮瓜菜为主,除了逢年过节,很少吃过米饭和白馍馍。在自然灾害期间,父亲曾翻山越岭跑到关中华阴、华县和河南灵宝一带讨过饭,母亲曾不止一次地向亲友家借过粮。那个年代和时节,对父辈来说,能有食品填饱肚子就是福气,哪还谈得上喜欢不喜欢吃什么,至于肉食蛋奶根本无从谈起。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农村实行土地承包经营,不再吃“大锅饭”,人们的生产积极性调动起来了,打的粮食也多了,日子慢慢好过起来,可是常年劳累的父母却因年老体衰有了病。

我在西安工作期间,曾经几次将父亲或母亲接到省城来住,想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享几天清福。可是父亲每次来总是“嫌城里太嘈杂”,认为“城里的吃食还不如在家喝苞谷糊汤香”,实在住不习惯,嚷嚷着要回去。母亲几次来西安,主要是看病,最多时住过一个多月。但当时我和妻子忙于上班也没有很好地陪伴和照顾她。母亲和父亲不同的一点是在吃食上,父亲从不讲究,你做什么他吃什么,饭菜不对口味也不言传。而母亲由于常年有病吃药,老是觉得饭到口中没味道,常喊叫舌干口苦,喜欢喝白糖水、吃甜食糕点和水果,特别是香蕉。香蕉、橘子一类水果我们家乡不出产,对于生活在商洛山里的父母亲这一代人是稀罕物。记得母亲第一次来西安时,我还在省军区机关工作,有一天我从街上买回一把香蕉,母亲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咋吃,我让妻子将香蕉剥开皮送给她尝。她一吃,说“这东西是啥地方出的,软软的甜甜的,好吃哩。咱家那地方咋没有嘛?”我看母亲喜欢吃香蕉,后来每次上街碰到香蕉都会给她买上几斤拿回来。从那以后,我回乡探亲总是忘不了给母亲带点香蕉。

可是,就在母亲1991年夏天也是她最后一次来西安看病的时候,我却犯了一次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,留下终生的遗憾。那是一个周末的中午,天气很热,我陪着母亲到位于金花南路的西安动物园(编者注:旧址)去游玩,回来的路上,路边有一个卖水果的小摊,母亲看到摊子上摆着黄黄的香蕉,嘴唇不停地上下蠕动,好像在咽口水,意思很明显,想吃香蕉。当时我不知是为了赶上公交车,还是口袋里的钱不够,说了一句“等下车到门口时给你买”,便急忙拉着母亲上了车。到站下车后,又稀里糊涂地把买香蕉的事忘记了。第二天,大妹夫来接母亲回了老家。从那以后,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西安。尽管我也曾几次回家探望卧病在床的老母亲,也给她带过橘子、香蕉和各种糕点,但那一次母亲望着水果摊上香蕉的眼神,那来回蠕动着的干渴的嘴唇,就像是一道难以消失的电波弧光,不时在我的眼前和心口闪过……

可以说,父母亲这一生对子女们的恩爱和付出,比山高,比海深,他们为儿女们的成长,操尽了心受尽了苦。而当儿女们长大成人后,该如何担当赡养老人之责,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呢?说实在的,父母在世之日,好多方面好多时候我并没有尽到人子之责。那个夏天,一把香蕉的疏忽,折射出的是我为人之子的心灵伤痕。所以这件事虽然过去了许多年,可我内心一直存有一种欠账负恩的愧疚感。

年年清明时节,我都要回乡为逝去的父母扫墓。每次我都忘不了在供桌上供奉香蕉苹果和糕点。尽管我明白,这寄托哀思的果品,并不能弥补我曾经的过失,再也唤不回母亲那慈祥的笑容,再也听不到她那“这东西软软甜甜的,好吃哩”的声音,可也总算是自我心灵的慰藉。同时,我也是在提醒自己的儿孙后辈和年轻人,家庭的幸福包含着有父母相伴,陪父母安度晚年。而人生最遗憾的事,莫过于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。尊长尽孝当及时,莫留遗憾后悔迟。

(编辑 邹吉钧)